觉悟常被误解为神秘境界，其实它不过是人人本具的事实。如光照尘埃，光本身无染。
痛苦源于把镜中影误作自己，死死抓住。其实鱼从未离开水，我们也从未离开觉性。
所谓悟道，并非获得新知，不过是翻转颠倒的视角，认出一切本来如此。
Enlightenment is often misunderstood as magic; it is simply an inherent fact. Like light illuminating dust, the light remain unstained.
Pain comes from clinging to the reflection as the self. Fish never leave water; we never leave awareness.
Enlightenment isn't gaining something new, but simply recognizing that everything is already complete.
佛陀在菩提树下夜睹明星而得证，这件事几千年来被反复传诵，有人以为那是一套神秘的境界，有人以为那是某种超乎凡情的知识系统。然而若把神秘的光环剥去，那句“奇哉！奇哉！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更像是在描述一个事实，而非某种需要修炼才能获得的超能力。
如果智慧德相是本具的，那它并不会因为谁悟了就增一分，也不会因为谁愚昧就减一毫。就像光，不因照在宫殿上而尊贵，也不因落在尘埃上而低贱；尘埃之所以被看见，并非尘埃“净”或“不净”，而是承载尘埃之光本身无染。所谓佛性常清净，若尘埃秽浊而不可见，那清净从何而显？尘埃也清净，不然世界早应是一片黑暗。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有没有佛性”，而是众生为什么感不到它。经论中把原因说成“妄想执著”，但执著的不是想，而是“执”。人并非想象力太丰富，而是想象得不够；并非念头太多，而是死守其中一念，把镜中变化无常的影像当成固定的自我，把本来无住的觉性囚在某个身份、某种经验、某种修行模式里。于是明明本具的智慧德相，好像成了“得不到”的东西。
生命之所以痛苦，大多源于那道古老的问题——“我在哪里？”
镜像中的一切都是“像”，而习惯把像看成外物；光景、念头、经验、情绪个个都像是“非我”，那么“我”究竟安在何处？古经里演若达多照镜失头的故事之所以难懂，是因为人们其实都活在同样的焦虑里：既然眼前的一切都是所觉之像，那么能觉之心是不是也该被看见？如果看不见，是不是就不存在？
禅宗的回答很直接：不可见，并非不存在；恰恰因为从不离身，所以无法被看见。鱼不知水，因为从未离开水。众生不知佛性，因为从未离开佛性。所谓“你就是你所寻之物”，并不是把凡夫奉为圣人，而是指出一个无法逃避的事实：无论看到什么，都无法离开能看之性；无论经历什么，都无法越出觉性之场。人们执著的只是念头、身体、经验、境界——那些当然会生灭，也当然会失去。但觉性不在“得失”的坐标里。
悟与不悟的差别，也比想象的小得多。所谓圣人，只是不再为自己的“不同”烦恼；所谓凡人，只是执着于“必须有所不同”。从社会眼光看，圣者要被抬高、被供奉、被贴标签；从觉者眼中看，一切生命本是一体，连高低亦属幻觉。真正的障碍不是无明，而是把无明当成实有；不是妄想，而是相信妄想里描述的自己。
人间的时间感也因此变得幻化：度日如年与转瞬即逝本质相同，都是像在动，而镜不动。生命要在变动中确认自身的独立、自主、自由，却又害怕变动撕碎所依赖的肉身、地位、情感。宏观的不变提供安全感，微观的变化提供自由之幻，两者交错，使生命既渴望突破，又惧怕破碎。于是便在稳定与动荡之间反复拉扯，难以停歇。
试图把所有问题交给哲学、宗教或修行模式解决，往往只会制造新的执著。《楞严经》中列举“五十阴魔”，不是吓人，而是提醒：任何经验都可能变成陷阱；任何境界都可能让人自以为到了终点；任何对“空”的理解都可能成为新的“有”。若把“空”当作真理，就离真理更远。若把“无我”当作道，就已经被“我”困住。所谓的“终极智慧”，不是掌握某种答案，而是不再执著于答案必须是什么。
最终，无论怎么看生命、看世界、看佛法，都绕不过一个事实：没有谁能够离开自己，也没有谁能够完全看见自己。镜与像本来不二，对立感却无处不在；自性本来不灭，失落感却层出不穷。人类的追问，常常像试图拔着自己的头发让自己离地——荒诞，却真实；徒劳，却无法停止。
若一定要说有一种智慧值得珍惜，那大概是这样一种体认：
生命的本质从未失去过，所谓寻觅，只是把颠倒的世界翻转回来；所谓顿悟，不过是意识到本来如此。所有烦恼来自把镜当成影，把影当成我；所有自在来自让万物“如其所是”，让觉性“如其本具”。
在这样的理解里，佛不是高不可攀的角色，也不是异于众生的存在，而是一种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光照万物而不染万物，尘埃因光而见，生命因觉而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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