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December 13, 2025

被误读的逍遥:老庄与被取消的“我”

别把老庄读成“什么都无所谓”的止痛药。损的是执念,忘的是成见,而非觉知本身。

“相忘于江湖”是保全生机。真正的老庄,是在梦中知梦。不执于我,但不取消我。

那不是逃离的轻盈,而是对存在始终有觉的清醒重量。


Don't mistake Laozi and Zhuangzi for painkillers of "nothing matters." They shed attachment and prejudice, not awareness itself.

"Forgetting each other in the rivers and lakes" is about preserving vitality. The true Daoist is lucid within the dream—not clinging to the self, yet not erasing it.

It is not the lightness of escape, but the sober weight of conscious existence.

在许多流行的讲述里,老子与庄子常被塑造成某种温和而彻底的“解脱者”:不争、不言、不立、不判,最好连“自己”也一并放下。于是,“无为而治”听起来像是对一切作为的否定,“上善若水”被理解为永远向下、永远退让;而“齐物”“梦蝶”则被当成一剂现成的止痛药,仿佛只要承认一切皆梦,人生的重量便可以被轻松卸下。

然而,这样的老庄,读来固然顺滑,却未免过于平坦。

老子在《道德经》中说:“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这句话常被引用来证明他厌弃自我、否定个体。但细读之下,会发现它更像一次冷静的自剖:并非否认“身”,而是追问——为何一切患难都绕着这个“身”打转?这是对自我的反思,而不是对自我的抹除。紧接着他又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若连“我”都不存在,又谈何“自知”?更不用说那句几乎被忽略的话:“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这里的“身”,并非可以随手丢弃的累赘,而恰恰是承担的起点。

庄子同样如此。后人最爱引用“圣人无己,神人无功,至人无名”,却很少追问:是谁在说“无己”?又是谁在分辨“圣人”“神人”“至人”的层次?《齐物论》中反复出现“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并非要人放弃判断,而是在提醒判断之难。正因为难,才需要更清醒,而不是更草率。至于“昔者庄周梦为胡蝶”,常被读成真假不分、虚实俱空,却忽略了关键的一句:“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正是这一声疑问,标记了一个仍在觉察中的心。若一切都已取消,又何须起疑?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更是被误解得最深。它并非鼓励冷漠,而是在说:若只能在干涸中彼此消耗,不如各自回到水中,保全自身的生机。这不是抛弃他人,而是承认个体的边界。庄子并不否认关系,只是拒绝以牺牲自我为代价的绑定。

老庄之所以看似“无我”,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对假我、执我、被制度和名分绑架的我极为警惕。老子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的不是觉知本身,而是多余的附着。庄子说“心斋”“坐忘”,忘的也不是活生生的此在,而是那些遮蔽觉察的成见与角色。若没有一个仍在呼吸、仍在感受、仍能“自知”的存在,这些“损”“忘”便无从发生。

流行的解读更偏爱轻松的一面:无争、无责、无负担。它们确实能让人暂时松一口气,却也容易把老庄变成劝人退场的哲学。可在原文深处,仍能看见另一条暗流:不执于我,但不取消我;不争于世,但清楚自己不争;不被名役,但知道自己在拒绝名。

也许,真正的老庄并不住在“什么都无所谓”的高处,而是在一个更艰难的位置上——在梦中知梦,在世中知世,在退让中仍然清醒。那不是逃离人世的轻盈,而是一种对自身存在始终有觉的安静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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