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里有两种光,一种靠广告招徕,另一种来自账本。在HBO剧集《切尔诺贝利》的开篇,普里皮亚季沐浴在第一种光里:五一劳动节的宣传画、苏维埃核能的伟大叙事、官员们激昂的动员令。这光热闹、宏大,许下永恒安全的宏愿。然而,在几公里外的控制室里,另一种光——那盏显示功率激增的红色警报灯——正在拼命闪烁。那里的现实只给数值:3.6伦琴,15000兆瓦。
这部剧之所以不仅仅是一部灾难片,而是一部政治寓言,是因为它用最惨烈的方式演示了那个朴素的判据:当政治这件古老的事被交给“光”处理,它走向了神坛;只有交给“账本”处理,它才开始像工程。
剧中的苏联核能系统,是一个典型的“权力热量过密”的样本。在这个系统里,国家不仅仅是底座的维护者,更是唯一的经营者、唯一的裁判,甚至是唯一的上帝。因为“公有”的神圣外衣,RBMK反应堆的设计缺陷(控制棒的石墨尖端)被列为国家机密。当经营披上了道德与政治的外衣,退出压力和价格信号(在这里是安全成本)被关掉,剩下的只有口号与补贴的循环。这种“裁判+队员”的混身角色,天然带来了结构性红利——为了节省成本而牺牲安全,为了面子而掩盖真相。这正是腐化的起点,也是反应堆发烧的起点。
剧集中的瓦列里·勒加索夫,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英雄,而是一个拿着算盘的审计员。他试图做的,是将那个被神圣化的体制“去魅”。他对抗的不仅是辐射,更是那种“拒绝被复算”的权力傲慢。他要求公开数据,要求承认错误,要求把那个不完美的反应堆像一块透明的玻璃板一样摊开。在法庭上,他试图说明:算法不是神谕,数据不是现实本身,经不起公开检验的模型,只是换了一种格式的密室。
《切尔诺贝利》也深刻地讨论了“透明”的定义。在剧中,透明不是官员们口中的“局势受控”,而是机读与可复算的物理事实。当那个年轻的女科学家乌拉娜·霍缪克在医院里记录垂死者的证词时,她实际上是在进行独立的第三方抓取、清洗与复算。如果这些数据不能被独立于权力的第三方获取,就等于没有公开。
剧中最令人窒息的时刻,往往不是爆炸瞬间,而是那种“无路可退”的绝望。普里皮亚季的居民没有退出权,操作员阿基莫夫没有拒绝执行命令的退出权,甚至勒加索夫自己也没有退出谎言体系的权利。当退出权变得昂贵甚至不可能,权力的恣意就变得不可阻挡。
这部剧最终告诉我们,最值得信赖的社会形象,并不是那张“苏维埃核能世界第一”的昂扬海报,而是勒加索夫死前留下的那几卷录音带——那是一份能反复下载、可被后人核验的账本。它提醒我们,制度的核心语言应该从誓词转向算术,从崇高转向约束。
若要给这部剧的政治哲学压轴,大概只能落回到一种冷静的工程学视角:让统一回到标准(物理法则),让分歧回到市场与公约(公开辩论);让宏愿退到舞台边,让账本走到灯下。一个把权力的火降温的社会,未必更浪漫,却更安全。毕竟,在反应堆的堆芯里,乃至在人类的治理结构中,最昂贵的不是治理本身,而是治理被神圣化之后的“免问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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