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清晨,路面还潮,店员把卷帘门推起,玻璃被擦得发亮。在维姆·文德斯的电影《完美的日子》里,主角平山的一天正是这样开始的。作为东京的一名公厕清洁工,他日复一日地擦拭着镜面、马桶和洗手台。看似琐碎的动作,恰好提示着一桩被忽略的事实:并非万物因缘凑巧才勉强存在,而是有一种更安静的能力,正在不断生出这些可见可触的细节。平山的生活,就是把这种“空”的能力,具象化为一种“能生、能含、能变”的日常。
这部电影是关于“镜与像”的视觉寓言。东京的繁华、喧嚣、阶级差异,是镜面上随时出现又消散的影像。影像有颜色、有明暗、有曲折的故事(如突然辞职的同事、离家出走的侄女),但平山这面“镜”并不因此变色。人间的大多数困惑,都从把“像”误当“镜”开始,但平山没有。他的修行并不在于把影像一概抹去——他没有变得冷漠麻木,反而对树影(Komorebi)、音乐和人情味充满敏感;真正的修行,在他身上体现为承认影像的来去与差别,在使用上明断,在体性上不执。他在甜粥里不忘了盐,在苦茶里不拒绝香,于是能在两者之间笑出来。
在当下这个将人降格为“可调度的高等动物”的社会语境里,平山的存在尤显迫切。他的妹妹代表了另一种逻辑:成败与实用被抬到唯一的高度,力量越来越大,心却未曾变得更清澈。妹妹拥有金钱与地位,却充满了焦虑;平山看似一无所有,却拥有真正的清明。他没有把能力交给未曾自省的欲望,没有像孩童舞大刀一样去追逐更多,而是守住了自己的节奏。
影片中,平山也展示了如何让“怀疑与慈悲并行”。他对世界保持着一种温和的理性:他不迷信权威,也不盲从潮流,他只相信自己每天擦拭出的洁净,只相信当下的树影。他用东方的“第三人称视角”含摄了周围的躁动,又不失西方“第一人称”的自我坚持(拒绝回归富裕家庭)。这种“什么都不必绝对相信,却允许任何值得的事都能被认真对待”的态度,化解了阶层带来的冲突。
语言在平山那里被还原到了最朴素的功能。他极少说话,从未把话语抬举成神符。他对侄女的承诺——“下次是下次,现在是现在”,以及带她去骑车的行动,把承诺变成了把时间与心力放去的方向。世事的可信度,正是在这些微小的兑现中生长出来的。
若要为平山的生活找一条简练的线索,落在了“愿、觉、空”这三个字上。 愿,是他选择过这种极简生活的向度,心安于此; 觉,是他那双在纷杂景象中始终能捕捉到美的眼睛,清明而不粘连; 空,是他那个简陋却包容的榻榻米房间,是一切生发与变化得以发生的宽广场域。
愿不在远方,觉不离当下。平山在争执之际(同事甩手不干)先把拖拽感放下,在决断之时(面对妹妹的邀请)只做分内之事,在心乱之时(孤独袭来)让身体回到踩影子这样微小而可控的动作。
终究,平山告诉我们:人间的意义不在“离开”东京这座喧嚣的城,而在“不再逃离”。在玻璃被他擦亮的那一刻,街景并未改变多少,改变的是影像与镜面之间的关系。
空性起缘,不过如此。平山让那种能生能变的能力,持续而温和地显现。在一张一弛的日常里,他给出了那份不喧哗却可靠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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