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步”是现代最大的幻觉。演化无方向，适应往往意味着退化。
为了增长，人被标准化，道德沦为表演。但历史是人性的镜子，戏虽假，情要真。
当外在扩张触顶，不妨回归内在。世界不必成天堂，只求在喧哗中清醒。
"Progress" is the greatest modern illusion. Evolution has no direction; adaptation often means regression.
For growth, humans are standardized, and morality becomes a performance. But history mirrors human nature: the play may be fake, but the feelings must be real.
When external expansion peaks, return inward. The world need not be heaven, just stay lucid in the noise.
摩登社会习惯把一切问题归咎于人性、技术或某种抽象的“主义”。贪婪被当作原罪，科技被塑造成宿命，资本、权力、文化轮流背锅，却很少有人认真审视：究竟是哪一整套结构，在持续地塑造、诱导并放大这些问题。
当自动化工厂可以整夜不开灯运转，当算法比人更清楚人会点开什么，人们却仍在争论“按劳分配是否公平”，仿佛劳动依然是价值的核心尺度。这种讨论本身就像是在蒸汽机时代争论马匹的饲料配比。现实早已表明，无论是按劳分配、按资本分配，还是按级别分配，最终都只是不同形式的结构分配，而非道德分配。问题不在“分给谁”，而在“谁设计了分配的逻辑”。
同样的误判也出现在对历史的理解中。将西方社会的高福利简单归因为几百年的“掠夺”，在情绪上或许痛快，却在逻辑上过于轻松。掠夺当然存在，殖民当然真实，但它并不足以解释今日的制度稳定性与社会运转。真正起作用的，是摩登经济在全球范围内对垄断、标准化与快速扩张的持续奖励机制。这种机制并不依赖特定文化或人种，它可以披着股东利益的外衣，也可以披着国家、民族、人民，乃至“全人类”的名义。
离开一个个具体的人，去谈宏大的集体，往往不是空谈，就是欺骗。
现代社会最擅长的，并不是压迫，而是安抚。节日、活动、仪式、事件，被精心安排在时间表上，成为一种文化麻醉剂。它们允许人们在限定的时段内“做自己”，穿奇装异服，宣泄情绪，制造热闹，却在结束后，精准地把所有人送回原位。所谓自由，往往只是从一面墙跳槽到另一面墙；所谓个性，多半是在统一模板中选择不同的配色。哪怕是所谓的“高层”，也同样被固定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一块更精致的砖，仍旧是墙的一部分。
这套结构最危险的地方，并不在于它剥夺了多少物质，而在于它悄然削弱了人的心理免疫力。技术被无限放大，仿佛是唯一的答案；而人的内在困境，却被系统性忽略。人们习惯用更强的工具去解决问题，却很少停下来确认：握刀的手是否稳定，握刀的人是否清醒。就像孩子挥舞大刀，眼里只有刀的锋利，却忘了自身的尺度。
文化也是如此。文化从来不是可以随意抛弃的外壳，它并非胎里带来，却深埋于语言、思维和集体潜意识之中。无论是激烈反对传统的人，还是宣称彻底决裂的人，往往仍在用传统文化训练出的情绪模式与道德结构行事。道德洁癖、情绪化断裂、非黑即白的正义冲动，恰恰是长期修身文化的副产品。即便是所谓的厚黑学，也不过是同一套修身逻辑的反向操作，误以为无耻或高尚本身就能带来无敌。
社会结构的差异，或许比口号更重要。与现代社会偏爱的方阵、军阵、网格不同，传统社会更像同心圆：个人、家庭、社会、国家、天下，层层递进，彼此缓冲。这种结构并不浪漫，却在很长时间里维持了个体与集体之间的张力平衡。一旦彻底改为标准化、可替换、追求效率最大化的排列方式，冲突便不再是偶然，而是常态。
几乎所有统治者都渴望集权，但在一个低武世界里，个人并不足以完成独裁。真正有效的权力，必须在道德和叙事上“站得住脚”。于是救世主、民意、正义、危机轮番登场。战争与灾难，成了权力集中最可靠的催化剂。而当危机尚未真正到来时，节庆、叙事与技术便先行一步，替系统完成稳定工作。
问题或许从来不在“谁更先进”“谁更文明”，也不在“谁掠夺了谁”。真正值得警惕的，是一套不断扩张、不断标准化、不断自我正当化的摩登结构，正在把人训练成越来越适合系统，却越来越陌生于自身的存在。
在这样的世界里，砖块并不觉得自己被砌进了墙。它们以为自己在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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