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December 13, 2025

进步的幻觉与内在之路的断裂

 “进步”是现代最大的幻觉。演化无方向,适应往往意味着退化。

为了增长,人被标准化,道德沦为表演。但历史是人性的镜子,戏虽假,情要真。

当外在扩张触顶,不妨回归内在。世界不必成天堂,只求在喧哗中清醒。


"Progress" is the greatest modern illusion. Evolution has no direction; adaptation often means regression.

For growth, humans are standardized, and morality becomes a performance. But history mirrors human nature: the play may be fake, but the feelings must be real.

When external expansion peaks, return inward. The world need not be heaven, just stay lucid in the noise.

现代世界最牢不可破的信念,或许并不是科学,也不是民主,而是“进步”。它像空气一样被吸入,却很少被追问其来源与代价。社会仿佛天然地应当越来越好,历史仿佛注定走向某个光明的终点。然而,若将这一信念稍作拆解,便会发现,它并非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而更像是一种深植于现代制度与文化中的集体幻觉。

生物的演化并无方向。适应环境,并不等同于变得更高级;在许多情形下,退化反而是更经济、更稳妥的选择。将这一事实偷换为“进化即进步”,再将“进步”投射到人类历史之上,历史进步论便诞生了。它看似科学,实则承载着更古老的宗教心理:一种对终极圆满、对幸福结局的预设期待。无论是资本主义的无限增长,还是革命叙事中的终极解放,都在重复同一个隐秘前提——历史不会白走,它一定“有意义”。

正是这种对意义的焦虑,推动了现代社会对速度、规模和扩张的迷恋。摩登化并非历史必然,而是一场偶然发生的结构性突变。它确实改善了生活的舒适度,却同时以标准化、垄断和单调为代价。社会未必进步,生活却不断被优化;而这两者之间的差异,常被有意无意地抹平。工业体系要求高度可替换的人,商业逻辑偏好无限膨胀的组织,在这样的环境中,独立判断反而成为累赘,适应性的退化则被奖励。

资本的冷酷往往被归咎为人性的贪婪,但真正的根源并不在道德层面。当“钱生钱”成为制度底层逻辑,扩张便是理性的必然选择。无论是私人资本,还是以集体名义运作的垄断,只要不受约束,结果并无二致。共产主义并未跳出这一逻辑,而更像是资本主义的极端形态——同样寄希望于物质极大丰富来解决一切问题。增长被奉为善本身,刹车反而被视为罪过。

与这种向外攫取、向前冲刺的现代想象不同,中国传统文化长期呈现出另一种姿态:内向而入世。世界不是等待征服的对象,也不是必须逃离的幻象,而更像一方舞台,一切人事都投射于心镜之上。戏是假的,情却是真的。正是在这种“戏假情真”的认知中,道德获得了最高地位。人生的终极关怀,不是个人的得救,而是是否在真实的情感与责任中,承担了应当承担之事。

两次“亡天下”并非只是政权的更替,更是一条精神脉络的断裂。宋亡之后,道德重心从仁义转向忠孝;明亡之后,道德本身不再关乎性命,而被实用理性所取代。忠孝适合维持秩序,实学有助于图存,却都无法承载终极意义。久而久之,道德变得表演化,价值沦为口号,爱国与感恩被反复强调,却只剩下服从的功能。文化因此显得既世俗又虚伪,既高声谈道德,又悄然放弃了它。

对老庄、对孔孟的理解,难点并不在逻辑,而在体认。概念可以被推导,文本可以被注解,但内在的体会无法被外包。现代人擅长计算,却不擅长安顿自身;面面俱到,却常常抓不住要害。所谓“道德”,被误解为自然规律或社会规范,沦为礼与法的附属物,最终将人还原为体系中可替换的零件。

孔子之所以重视历史,并非出于考据癖好,而是因为历史是一面道德的镜子。其中保存的不是抽象原则,而是人性的反复显现:成败、得失、真情与背叛。历史让人明白,舞台在变,剧目在变,但人心并未改变。正是在这种连续的体认中,仁义得以成为活的存在,而非僵硬的教条。

现代世界或许不会轻易回头,增长的机器一旦启动,便难以停下。但至少,进步并非唯一的想象,道德也不必永远向效率让步。世界不可能成为天堂,却也不必如此迅速地滑向荒芜。当外在的扩张逐渐显露其极限,内在之路的价值,或许会再次显现。是否能够重新学会不假外求,是否还能在真实的情感与责任中理解“天下”,答案并不取决于制度的承诺,而取决于是否仍有人愿意在喧哗中保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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