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观涛让人看见结构,不天真;庄子让人解开执着,不僵硬。
警惕“反对宏大叙事”成为新的教条。真正的清醒,是在结构中保持自觉:明白自己在抓什么,但尽量抓得轻一些。
两相照见,方得自由。
Jin Guantao reveals structure, preventing naivety; Zhuangzi releases attachment, preventing rigidity.
Beware of "anti-narrative" becoming a new dogma. True clarity is self-awareness within structure: knowing what you are holding, but holding it lightly.
Freedom lies in the balance between the two.
读金观涛,会产生一种奇特的感觉:他既不像传统的史学家那样执着于年代脉络,也不像社会理论家那样热衷构筑宏大体系。他更像是一个站在结构与历史的交叉口,手里拿着显微镜,却看到了森林的人。他提醒人们:人并不是孤零零地在世界里行动,哪怕再个人的选择,也是在结构中完成。正是这种视角,使他成为今日纷扰世界里少见的“清醒者”。
但当读者带着这个结构视角回望现实,却会发现一个悖论:越是强调不落入宏大叙事的人,越容易掉入另一种宏大叙事——“把所有问题都归结为宏大叙事”。这种姿态像是文化版的“唯物论与唯心论之争”:什么都能解释,最后却什么都解释不了。人们以为自己逃出了叙事,其实只是换了一间更隐蔽的房间。这个时代越来越警惕“宏大叙事”,却缺乏同样的警惕心去审视自己的反叙事姿态。
金观涛的价值恰在于,他既不替读者构建新的神话,也不为读者拆毁所有的意义。他的工作,是为理解世界打造工具,而不是为世界写剧本。可一旦工具被当作姿态,当作立场,甚至当作身份的标签,工具便失去了锋刃。更甚者,有些人把结构分析当作免承担的理由,甚至把“管好自己的三分地”视为清醒本身。可从结构的角度看,这不过是另一种流俗形式,甚至是一种被动的“自我规训”。金观涛让人看到:自以为清醒的退缩,与盲目投入的推进,在结构中可能是同一件事。
于是,读到某些地方,我下意识想起了庄子。庄子之所以伟大,不是因为他解构得彻底,而是因为他不在解构或建构之间择边。他看透“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却不陷入虚无;他嘲笑每一个执着,但不是为了站在执着之上,而是为了让人从执着下脱身。比起拆或建,庄子更在意的是:人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抓着什么。若没有,不论手里握着解构的剑,还是建构的砖,都只是执着的道具。
正因如此,将金观涛与庄子一同阅读,会产生一种微妙的互补。金观涛提醒我们:结构不是虚构,它实实在在影响每一个人的判断、行为、盲点。庄子提醒我们:承认结构,并不等于被结构牵着走;理解结构,也不等于把结构变成新的教条。一个给出世界的纹理,一个给出阅读世界的心法;一个让人避免愚昧,另一个让人摆脱执着。
如今的人太容易陷入细碎之中。比李敖所说的“细腻”更甚,不是敏锐,而是琐碎;不是洞察,而是疲惫。有人忙着拆解叙事,有人忙着构建意义,有人忙着旅程与书单的累积,有人忙着追逐永远新的概念。这些姿态看似不同,实则都可能被潮流推着走。人们以为自己在选择,其实更多是被选择。读金观涛,可以看到这些潮流背后的结构;读庄子,可以看到潮流终究是潮流,不值得膜拜。
在解构和建构之间,最难的是保持那一点点的“自觉”,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为什么想、为什么选择,而不是陷入人云亦云的日复一日。金观涛使人不天真,庄子使人不僵硬;一个给人秩序的敏感,一个给人自由的松动。两相照见,人就不必执着于“拆”或“立”,而能坦然承认:我也在抓,但尽量抓得轻一些,明白一些。
这样,文章写到这里,也就够了。因为真正需要被留下的,不是一个新的观点,而是那一点点能看见自己执着与不执着的分辨力。金观涛与庄子之间的距离,正是这点分辨力生长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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