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December 13, 2025

瞬间之真与不可抵达的全知

警惕一切“全知”的姿态。真理未必可得,唯当下的觉知与悲喜不可动摇。

自我意识本是陷阱,越想抓住“我”,越是孤独。

真正的安顿,不是消灭未知,而是承认无知。不以全知自居,在瞬间中安放永恒。


Beware of all postures of "omniscience." Truth may be elusive, but present awareness and feelings are unshakable.

Self-consciousness is a trap; the harder you grasp the "self," the lonelier you become.

True peace lies not in eliminating the unknown, but in admitting ignorance. Anchor eternity in the moment.

有一种思想并不急于解释世界,却始终在为经验留出最低限度的确定性。它并不否认真理的存在,却对任何“已经彻底掌握真理”的宣告保持警惕。在这条路径上,确信与怀疑并非对立,而是被刻意分配到不同层级:在最贴近生命的地方,几乎没有怀疑的余地;在最宏大的叙述面前,却必须保持不安。

这种立场首先确认了一些无法被夺走的事实:当下的觉知是真实的,哪怕它短暂;瞬间并未因为转瞬即逝而失去其完整性;恐惧、悲伤、欢喜等真情实感不因是否“合理”而失真;以及,“我”的存在本身并不依赖于是否能被清楚界定。它们并非逻辑结论,而是经验的底板,否定它们本身就需要借助它们。

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对一切“全知姿态”的不信任。真理是否存在,并非关键问题;问题在于,如何确认“已经没有未知”。一旦承认“可能不知道自己不知道”,全知的可能性便在逻辑上失效。越是宏大的解释,越容易被心理体验、幻象或强烈的意义感所伪装,误把暂时的明亮当作终极之光。

在这种结构中,自我意识成为一个绕不开的核心。人并非在某个明确的时刻突然获得“我”,而是在漫长过程中逐步学会指认、对照、反思。当“我”这一概念出现,却无法在经验中被直接看见或抓住,焦虑与孤独便悄然生成。自我意识于是成了一种陷阱:越是确认“有我”,越是发现无法直视其本体,只能在身体、思想或某种超越性想象中寻找替代物。

孤独并非异常,而是一种结构性后果。所见之我、所闻之我、所说之我,与他人经验中的“我”从不重合。交流因此天然带有错位,而个性、自由意志与孤立感往往彼此强化。并非没有陪伴,而是没有完全重叠的视角。

在更深的层面上,意识被理解为被“点亮”的状态,仿佛光之于灯、像之于镜。人却常常误以为点亮来自镜中的影像,来自最贴近的身体或感觉,而忽略那片作为一切显现背景的“不知”。正是这种“不知”,承载了一切知觉,却无法被自身照见。知并非取代不知,而是建立其上。

时间在这里失去线性权威。所谓过去与未来,不过是不在眼前;所谓生与死,多是记忆与相续制造的错觉。瞬间并未消失,只是转为不可见。由此,关于前世、来世与连续人格的叙述显得摇摇欲坠——记忆不能证明同一性,清空记忆意味着新的人格,而非旧我的延续。

宗教与科学在此并未被对立,而是被并列为回应“不可知背景”的不同方式。无论是第一因、法身,还是暗物质与暗能量,本质上都包含无法证成的假设。问题不在于猜想,而在于将猜想绝对化,并据此排斥退出者。

最终,这种思想并未走向虚无。它拒绝终极答案,却承认当下的真实;接受孤独感,却不宣判世界荒凉;保留对立,却警惕对象化的迷失。它选择在承认无知中保持笃定,在瞬间中安放永恒,不以全知自居,也不轻易否定存在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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