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化只筛选“合适”，不承诺“进步”。社会的精密往往以压缩个体判断力为代价。
当口号替代理解，文明便成了规模更大的野蛮。别迷信“新的必然更好”。
若不能让个体更清醒，所谓进步，不过是换了形式的原地踏步。
Evolution selects for fitness, not progress. Social precision often comes at the cost of individual judgment.
When slogans replace understanding, civilization becomes barbarism on a larger scale. Don't blindly believe "new is better."
If individuals don't become more lucid, "progress" is just running in place.
人们习惯把复杂当作方向，把变化当作上升，把后来者当作必然优于先来者。这种习惯并非源于自然本身，而更像是一种心理安慰。在生物世界里，演化从不承诺进步。复杂只是诸多策略之一，简单也同样顽强。病毒没有因为结构单纯而退出历史舞台，细菌也未因缺乏宏伟叙事而被淘汰。自然只筛选“合适”，并不奖励“更高”。
然而，当这一逻辑被粗暴地移植到人类社会时，问题便出现了。“时代在进步”“社会在发展”成了脱口而出的信条，仿佛历史本身拥有道德指向。可现实中的社会发展，往往并非个体更自由，而是体系更强大；并非思考更独立，而是依赖更深。标准化教育、高度组织化管理、统一口径的价值观，在效率与秩序的名义下，逐步压缩了判断力与怀疑精神。文明的外壳越精致，内部的思维反而越容易退化。
政治史中的分裂与对抗，常被包装成理念之争，实则多半是路线与权力的冲突。所谓“正统”与“修正”，往往只是不同策略的道德化表达。当紧张被视为动员的燃料，缓和反而成了罪名；当某种制度被赋予历史必然性，批评便被视为背叛。越是宣称唯一正确，越容易走向水火不容。高度同质的体系，往往比多元差异的世界更危险。
这种文明自恋并不止步于地球内部。面对宇宙，人类常下意识地把未知文明想象成自己的放大版：掠夺资源、扩张领地、争夺生存空间。但若真有更高层级的智慧存在，地球最独特的或许并非矿藏，而是这种会自我叙事、会集体迷狂、也会系统性自毁的物种本身。与其说会被征服，不如说更可能被观察、记录，像一处正在加速演化却频频误判方向的生态样本。
进步的幻觉之所以顽固，是因为它让人免于思考代价。只要相信“新的必然更好”，就不必追问损失了什么；只要相信“历史站在这一边”，就不必承担判断错误的责任。口号替代了理解，身份压倒了事实，代表与代理成为新的神祇。文明于是变成一辆高速行驶的战车，乘客被告知这是唯一的道路，却很少有人被允许查看账本或方向盘。
或许真正值得警惕的，并非技术本身，也非制度名称，而是那种对复杂系统的盲目崇拜。当精确被让位于宏大，当清醒被嘲笑为悲观，当怀疑被视为不合群，文明便不再是对野蛮的超越，而只是另一种规模更大的野蛮。所谓进步，若不能让个体更清楚地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的原地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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