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December 11, 2025

《当我们谈论〈楞严〉,我们其实在谈论什么》

《楞严》打破了“积木式”的认知框架,指出所见皆像,而非镜体。

它警示:经验不等于真相,特殊体验往往是陷阱。开悟不是“获得”,因为能得到的终会失去。

真正的智慧是接纳未知。不被表象牵引,直视迷雾而不恐惧,人便已在光中。

The Shurangama shatters the "building-block" view of reality: we see the reflections, not the mirror.

It warns that experience is not truth; mystical states are often traps. Enlightenment is not "gaining"—for whatever is gained can be lost.

True wisdom embraces the unknown. To gaze into the mist without fear, unbound by appearances, is to stand already in the light.

有些经典摆在书架上千年不动,却偏偏在某些时代、某些心境里突然变得锋利起来。《楞严经》便是如此。无论它是否真出于印度,它所显现的思想锋芒,确实在中国思想史上留下了无法擦除的痕迹。

读它的人常常以为自己是在读“佛理”,但读着读着,真正被撬开的其实是“关于世界如何被理解”的整个框架。

传统佛教强调缘起性空:此有故彼有,此无故彼无。世界像积木,拆解到最小的木块便能理解城堡。可是,《楞严》偏偏来个逆转:色阴非因缘,触觉无出处,镜像动摇却与镜无关。它似乎要告诉人们:如果仍执着于“积木式现实”,便永远走不出迷局。可见的、可触的、可推演的,全是像,不是镜。像不停地动摇,人以为那是动;像出现表面“稳固”,人又以为那是不动。动与不动都依赖观察的位置,而非事物的本性。

于是,“摇”与“坚”都不过是执念——我们为了解释所见到的现象,而强行赋予世界的标签。

在这里,《楞严》的叙事逻辑已完全跳出经验科学与因果推演。它不再关心“森林是否由树组成”“城堡是否由砖堆砌”,它试图打断人心中那条最根深蒂固的线索:认为所有事物都由更小单元拼接而成。因为一旦执着这样的逻辑,人便会误以为积木就是起点,而忘记那个永远不可知的“工厂”。

这“工厂”是什么?是能量?是上帝?是真如?是第一因?还是只是一种不能命名的未知?《楞严》没有回答。它甚至在反复声明:任何被想象出的答案,只是新的执念。越是想抓住“真体”,越容易被自己制造的幻象所困。

在这一点上,《楞严》与现代哲学的某些思考竟隐隐相通。布莱恩的“缸中之脑”、计算机模拟理论、柏拉图洞穴、乃至现代物理对时间与空间的重新理解,都在提醒人们:所见并非所是,所感并非所本,现象层与根源层之间存在一道永远无法穿越的黑幕。

也因此,《楞严》才会列举五十种“魔”,不是在妖魔化特殊经验,而是在声明——经验从不等于真相。越是奇特的体验,越容易误以为触及真体,然而恰恰在此时,迷惑最深。

写到这里,会明白一个更深的意思:开悟若被视为一种“获得”,那它势必会“失去”。凡是能握住的东西,都能从指缝间滑落。光若被看成外来的恩赐,人便会恐惧黑暗。唯有当光被理解为生命自身的内在能力,而非外界注入的能量时,才不会有“失去”的焦虑。

这里的光,不是照亮世界的光,而是能“看见”的那种明——一种不靠经验、感官或奇迹维持的深层功能。

因此,有些人读《楞严》,读到的是逻辑;有些人读到的是世界观的崩塌;也有人读到了一种不可名状的宽慰:原来无知不是失败,而是结构性的必然。未知不是缺陷,而是宇宙为生命保留的呼吸空间。

越想知道全部,越容易被困在幻象之内;越承认不知道,反而越接近自由。

《楞严》的信息或许并不在经文里,而在经文反复否定的那些可能性之后所呈现的状态:当所有“可知”被挤压到边缘,剩下的,便是一种能直视未知而不恐惧的澄明。

这大概也是它跨越时代、文化与宗派后仍能持续被讨论的原因——它不是叫人弃世界,而是叫人不要被世界的表象牵着鼻子走。

《楞严》不是答案,它是一种提醒。

提醒人类:世界永远比人类理解得更大;真相永远比语言表达得更远;而生命的明光,不在“得到”,而在“看见”。

不是看见真理,而是看见迷雾;不是获得确定,而是接纳未知。

人能做到这一步,便已然在光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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