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December 12, 2025

自我意识的两难:文明的礼物,毁灭的根源

自我意识既是文明的礼物,也是毁灭的陷阱。有了它,才有审美与意义;但也因抓不住那个不可得的“我”,焦虑外化为战争。

光暗之争不在外部,而在内心。

觉醒并非找到“真我”,而是停止抓取。文明的存续,在于对自我意识的自觉节制,在不可知中保持谦逊。


Self-consciousness is both a gift of civilization and a trap of destruction. It gives us art and meaning, but the anxiety of trying to grasp the ungraspable "Self" externalizes into war.

The battle between light and dark is internal, not external.

Awakening is not finding the "True Self," but stopping the grasping. Civilization survives through conscious restraint and humility before the unknown.

如果把人类文明放在一条更长的时间线上去看,会发现一个反复出现却很少被正面讨论的矛盾:人类之所以成为人类,正是因为自我意识;而人类一次次走向焦虑、疯狂、战争与自毁,根源也往往来自同一个地方。

自我意识一旦出现,人就不再只是活着的生命,而开始追问“我是谁”。问题恰恰从这里开始。无论把“我”定义为肉身、思想、情绪、记忆,还是定义为无念的觉知、所谓的真我、大我、空性或第一因,这些都只是抓住了某个影像。它们像电视剧里的情节,看得见、说得出、能被反复播放,却始终不是电视机的工作原理。真正支撑一切影像的“舞台”始终不可见、不可得、不可命名。

于是,人陷入一种必然的“抓瞎”。有的人抓现实中看得见的东西:身体、财富、权力、成功、资源;有的人转而抓理想中想象的东西:神、道、终极真理、觉悟、永恒。表面看是两条路,实则是一回事——都是在试图抓住一个永远无法被直接看到的东西。抓得越紧,焦虑越深。

然而,自我意识又无法被放弃。一旦彻底放弃,世界虽然安静了,却也同时失去了意义。没有自我意识,就没有审美;太阳再亮,也只是白亮。没有自我意识,个体差异无法被觉察,社会分工无法展开,天赋无法被放大,文明也就无从谈起。一个没有“我”的世界,或许少了焦虑,却也没有音乐、绘画、科学和历史。

这正是所谓的自我意识两难:有了自我意识,便发现永远找不到真正的自己;没有自我意识,世界便无人欣赏,一切价值随之坍塌。这不是选择题,而是结构性的困境。

焦虑并不只是心理问题,它会外溢成社会结构。无法面对内在的迷失,人们便倾向于用概念、口号、信仰和身份来填补空洞。个人如此,群体亦然。当这种填补被制度化、标准化,并与技术、工业、金融结合,战争机器便被不断放大。资源焦虑、文明冲突、正义叙事,往往只是内在不安的外部投射。名与名之间的战争,遮蔽了对自身迷失的直视。

在这样的背景下,“能量第一性”并不是一种新的真理宣言,而更像是一种克制的猜想。能量不可见、不可得、不生不灭、不增不减,无所谓善恶输赢,它不需要代理人,也难以被神圣化。相较于被无限拔高的第一因叙事,这种假设至少更少制造狂热,更不容易被用来动员仇恨。即便如此,它依然只是猜想,而非答案。

真正的问题或许并不在于找到终极答案,而在于能否承认不可知,并停止把影像当作本质。觉醒不是发现一个“真正的我”,而是意识到:这个“我”本就无法被对象化。继续抓,只会更累;放下抓取,并不等于否定生活,而是回到生活本身。

文明并不需要消灭自我意识,它需要的是对自我意识的自觉节制。真正的光与暗之争,不在外部世界,不在国家、信仰或意识形态之间,而在每一个意识内部。当内在的焦虑被不断外包为敌人、口号与战争,毁灭便显得不可避免;当人能够在不确定中保持清醒,在不可知中保持谦逊,文明或许才有继续的可能。

自我意识既是礼物,也是陷阱。理解这一点,并不足以拯救世界,却或许能让毁灭不再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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