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December 12, 2025

空性起缘:从可见之像,到不可见之源

古人说“触目皆是道”,然而今日的人看到的,大多只是像随风动,镜体本静。我们常迷信“1=1”的构建,却忘了“空性起缘”的无限生成。

空非虚无,而是万有的源头。世界比理论深邃,答案或许终不可得,但正是探寻的过程让生命发光。

在摇动中看见那份不可摇者,便是觉悟。


Images move with the wind; the mirror remains still. We cling to logic, forgetting the generative power of Emptiness.

Emptiness is not nothingness, but the source of all. The answer may remain elusive, but the search makes life glow. Seeing the unshakeable amidst the shaking is true awakening.像——可见的表面、可触的形状、可说的概念。像很容易让人误以为稳固、不动、真实,正如墙角的三条辅助线让人以为房间无限延伸;又如风吹旗动,让人只见起伏,不见本体。

而在佛典与禅门更深的传统中,真正被讨论的从来不是像,而是镜——那个不动、不摇、不增、不减的“能见者”。像可以摇,镜不能摇;像可以变,镜不因像的变化而变化。从像的动摇推知镜的不摇,是人类一切哲学、宗教、科学、文学的深层冲动。

然而,镜在哪里?又是什么?

《楞严经》称之为“无始菩提涅槃元清净体”“识精元明”“本明”;《坛经》则以“不立名字、无头无尾、无背无面”来否定任何概念性的“指名”。两者都试图指向同一件事——那个与万物同在,却无法被万物定义的源头。

古印度神话中的“唯我独尊”,并非傲慢之辞,更像是一种存在觉醒:生命若无自尊、自觉、自明,便无从走上思想与自由之路。但若执着“我”,便落入另一种迷妄。禅门晚期慧能对“自性”的修正,即提醒不要将“我”“有”“一”“物”误当为真实实体——那也只是攀缘心的影像。

这便牵涉到两种看待世界的方式。

一种方式像现代科学,建基于“1=1”:世界可以被拆解,可以被分类,可以被积木式理解;因果可以顺着观察推演。对现代社会而言,这套逻辑支撑了科技、制度、知识体系的一切。

另一种方式则更接近古代东方的哲学——更接近《易经》、更接近“阴阳互根”、更接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世界观:果不是积木搭成,而是从种子生出的。“苹果,非苹果,所以苹果”(1=0)式的理解,看似荒诞,却试图打破概念的牢笼,让人直接面对生成、流变与不可知。

前者重构建;后者重生成。前者以可证为真;后者承认不可证为真。二者都在试图从已知推向未知,却在各自的逻辑内摸索同一个谜底:万物从何而来?意识从何而来?生命为何有意义?

“缘起性空”常被解释为:事物皆由条件构成,所谓“一物”皆是假名。但《楞严经》更进一步指出:“识精元明能生诸缘”,即空性不仅是结果,更是起点——“空性起缘”。若只讲“缘起性空”,人容易走向虚无与否定;若理解“空性起缘”,则会看到生命的创造性与生成力。

然而,人的宿命往往是:为了一棵树,遗忘整片森林;为了解一个因,误以为抓住全部果;为了解释世界,而将自己排除在观察的边缘。

古代哲学的高明,不在给出答案,而在指出限制——能见者不可见;“见见之时,见非是见”;因果无法倒置;第一因不可触及;无限不可被有限所得。人若执迷于证明,便会像煮沙以求香饭,纵经尘劫不得所成。

但这并非悲观,因为探寻本身就是道。

在黑暗里寻找光,在烦恼里看见漏,在执念里察觉执念,这些活动本身就是生命的证据。阴阳动态平衡,苦乐互为流转,人之所以为人,正是因为能在有限之身中感觉到无限的召唤;能在“像”的摇动里,依稀意识到“镜”的不动。

哲学家说因果是迷信;科学说真理可证;佛典说一切不可得。三者看似矛盾,却共同暗示一件事:世界远比语言、概念与理论深邃,而人对世界的探寻,比所有结论更重要。

答案常常终不可得,但寻找的过程,却让生命本身发光。

或许,这便是“空性起缘”的最温柔表达:

并非因为知道了真理而通达,
而是因为不断去看、去疑、去触摸不可知之处,
而在摇动之中,看到了那份不可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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