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December 11, 2025

每个成人都在闭生死关:一篇关于觉、心理与禅的时代随笔

人人都在潜意识里闭生死关,焦虑便是修行的副产物。

禅不在形式,而在找回本具的觉性。痛苦源于把镜中影误作自己,抓得太紧。

尘埃无法染污光明。悟道并非获得,而是发现:生命本自圆满,只是你忘了。

Everyone is subconsciously in a life-and-death retreat; anxiety is merely a byproduct.

Zen is not form, but reclaiming inherent awareness. Pain comes from clinging to the reflection. Dust cannot stain the light. Enlightenment is not gaining, but discovering: Life is originally complete; you just forgot.

现代人时常以为“修行”“悟道”是与日常生活高度抽离的事情,需要山林、庙宇、枯坐、香火,似乎必须把自己从俗世中剥离,才能触及一点点所谓“真”。然而若从生命本身出发,从一个“已经意识到自己会死”的成人出发,修行并非外物,而是一种始终在发生的内在事实。

成人与儿童最大的差别,不在于知识,而在于对“必然一死”的隐约觉知。这种觉知不会每天被提起,也不会明确成句,却深深嵌在潜意识的地基上。人们事业的焦虑、人际的纠结、自尊的脆弱、恋爱的执著、对未来的恐惧、对自己的不满,几乎都绕不过一个事实:死亡在迫近,而人生有限。正因为有限,所以紧张;正因为紧张,所以心生执念;正因为执念,所以痛苦。

因此,几乎每一个成人都在闭关,只是不自知。关的不是山洞,而是心洞;关的不是清修,而是“生死”。人们用各种方式试图破关:有人追求成功,有人追求爱情,有人追求刺激,有人追求宗教或哲学;也有人选择逃避。无论外表如何,潜意识正在试图回答同一个问题——“我在哪里?我是谁?我将归向何处?”

所谓心理问题,大半不过是“闭生死关的副产品”。当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害怕什么、渴望什么、逃避什么时,心理便会以各种方式显影。焦虑,是因为未知;抑郁,是因为内在迫问无解;愤怒,是因为脆弱被触及;执念,是因为害怕消亡。若生命没有死亡的阴影,这些情绪大概都不会如此剧烈。

传统禅宗的意义,恰恰在此处显现。禅不是清净、不是寂静、不是姿势、不是技巧、不是观想,更不是自我催眠般的“无念”。禅不是“变得像佛”,也不是“获得某种境界”。禅说:“不靠如来,不靠祖师,只靠自己。”那“自己”不是形象、不是思想、不是经验,而是如来藏中所指的那句朴素而惊心之语——“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

若这句话是真的,那“佛性”不是境界,而是事实;不是修出来的,而是本来就有的;不是某些人拥有,而是人人具足。尘埃得以显现,是因为光明在场;念头得以出现,是因为觉性不灭。所谓“妄想执著”,问题不在“想”,而在“执”。不是想象多了,而是想象太少;不是心动了,而是心死在一个念头里。

禅宗真正的锋刃,从来指向一个核心:对“本具”的错觉,对“分裂”的误认。镜与像,本不二;能觉与所觉,本无别;自与世界,本无缝隙。所谓孤独,只有孤独感;所谓个体,也不过是对“我在哪里”的误解。一旦误以为镜外还有镜、像外还有像,于是焦虑、执着、恐惧与追寻便轮番登场。

现代人的痛苦,并非因为时代太复杂,而是因为“觉”与“所觉”的裂缝被不断放大。技术让世界加速,意识却来不及接受。于是人们更加渴望被指导、被定义、被拯救;更加倚赖宗教、哲学、心理学、思想体系来稳定那一份不安。然而真正的关口,从来不在概念里,而在一个人自身的体验里——在他如何面对自己的有限,如何与自己的未知共处。

禅宗的语言粗粝、直接、甚至有些冷酷,但它有一种深沉的慈悲:不造梦,不承诺,不包装,不引诱,不许你沉迷幻象,也不许你逃避现实。它只提醒:生命本自圆满,智慧本自具足,只是被执念的尘土遮住。尘埃不必扫尽,觉性也从未远离。佛祖在菩提树下看见明星而悟,不是因为那颗星星特别,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能见之性,从未被星光、夜色或念头所伤。

于是,一个朴素而深刻的事实呈现出来:人类所有的焦虑,其实都是对自身本具光明的遗忘;所有的修行,不过是让这遗忘慢慢退去;所有的心理挣扎,都是在无意识中闭着“生死关”;而所有真正的悟道,都来自一个人终于愿意直视自己的生命,不再逃避,不再争夺,不再执着于成为“特别的存在”。

只是在这样的一刻,他不是得到什么,而是发现——本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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